• 我们仨

    日期:2008年03月18日 | 分类:情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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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江上。算起来,我,晓卓和暮然。在一起15年了。
      我和暮然总是手拉着手一起过马路。在汽车按着喇叭穷凶极恶地行驶过来的时候,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五岁的脸上,稚嫩的坚强和勇敢。
      我们就这么长成了两个勇敢的女孩子。而晓卓,夸张地咬牙切齿,说我们两个人“臭到百毒不侵”。
      晓卓是暮然的堂弟。小我们两岁,总是喜欢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于是从五岁到现在,欺负他,是我们玩不厌的游戏。事实上,晓卓已经上高二了,长到1米81,很瘦,把本很臃肿的校服搭配着运动鞋穿得笔挺。
      我们知道晓卓是个挺好看的男孩子。“眉清目秀”,但是我和暮然听过女孩子这样形容他的时候,我们就笑到弯了腰。
      在我们心里,晓卓一直没有长大,还是拖着鼻涕含着手指跟在我们身后。
      “暮然是最臭最不耐人最腻味人的人!”每一年发了新书,我都在她的书上这样写。
      “晓卓是臭人!”每一年,暮然也在晓卓的书上这样写。
      而我,总是把书藏得很好,本来以为不会被他们找到的时候突然发现晓卓画的奇形怪状的小人。他总说这个就是他,即使在我看书的时候,他也能骂我。
      
       “你们俩带我出去玩!”晓卓在走路不稳的时候就总是坐床指挥。
      “不!带!”我和暮然从容地系鞋带,异口同声地表示坚定态度。
      “不行!!!你们俩必须带我出去!你们俩背我!两个臭人!你们俩背我!”晓卓说话还不是很清楚。他喜欢把“得”说成“点”,是因为他发不出dei的音。在后来这看似漫长的十五年的时间里,这个习惯一直在我们仨身上延续。当然,又有了新的原因――晓卓总是忘记dei的拼音。所以在收到他发来的短信的时候,就总会觉得他好像一直一直在耳边说话一样。
      “你自己走,你有本事自己走呀!”我和暮然站在离床三米远的地方斜着眼睛看他,明知他不行,就是要在气着他的时候突然跑掉。
      “我我我会!我有本事!我就是不乐意走!你们俩背我!!!”
      “就不!”
      晓卓愤怒得小脸通红,眼睛里噙着眼泪,笨拙地摸索鞋子,手忙脚乱地系鞋带。然后从床上跳下来,把手指上的鼻涕蹭在衣服上。还没有迈腿,就被乱七八糟的鞋带绊倒,结结实实地脸冲下摔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和暮然像两个小女巫一样疯狂大笑着跑远,晓卓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我们两个人蹲在远处笑到岔气。

      四岁的时候,晓卓开始学钢琴。那么大的一个家伙运到他们家里的时候,我和暮然站在院子里拿着拾到一个硬币给他买的棒棒糖,面面相觑。晓卓对我们说,钢琴是很贵的东西。但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高兴的表情。
      我问暮然:“如果你爸爸妈妈花了好多好多钱买东西给你,你会高兴吗?”
      暮然摇头:“钢琴又不能吃,这得值多少的棒棒糖啊?”
      那个棒棒糖化在了我们的手里,夏天的阳光下,我们听见晓卓家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音,我和暮然两个人坐在树阴底下。樱桃棒棒糖是我们最喜欢的,但是没有吃出味道来。
      晓卓的菠萝棒棒糖,我们很郑重地把它埋在院子里,希望能长出更多,让晓卓弹琴的时候,从窗子里伸手,就能抓到一个。

      我和暮然上了不同的小学。
      我们背着各自的新书包坐上不同的公车,隔着两道玻璃很不屑地挥手用口型说再见。暮然的车先开走。我坐在窗口的位置,心里忽然特别的恐惧。我觉得有一个我触摸不到的世界里的声音正在对我说,我们要忙忙碌碌地奔向一片曙光的未来。我们不再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一如晓卓有了钢琴,就只能可怜巴巴地从窗口伸出头小声地喊我们一样。
      我们两个人距离不是很远,放学之后我们会一起走路回家。在晓卓的幼儿园门口,隔着铁栅栏看他。他坐在老师才可以弹的大钢琴前面,可怜巴巴地冲我们眨眼。我们做鬼脸,吐舌头,在晓卓愤怒的涨红了脸的时候大笑着跑掉,我们听见晓卓在心里使劲使劲地骂我们。我们就手拉着手蹲在地上,笑得流出眼泪,我觉得那可能是因为喘不过气。
      有很久很久,院子里一直是我们两个人在玩,晓卓总是从窗口偷偷地看我们。被我们发现后又飞快地缩回去。我和暮然总是疯狂大笑:“活该!谁叫你弹臭琴的!你流啦一钢琴的鼻涕都弹不响弹不响弹不响啦!啦啦啦!”
      晓卓就愤怒地探出头来:“你们两个臭人!你们不许说我坏话!我是香香的!我是最耐人的!我我我特别喜欢练琴!我嫌弃你们俩我才不跟你们俩玩的!我跟钢琴玩!你们俩不会敲!你们俩听不懂!你们俩妒嫉我!”
      “嘿嘿嘿。”我和暮然对晓卓这样的自我安慰报以冷笑。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假装看不见窗户上面晓卓的脸和眼睛。因为暮然的妈妈对我们说,晓卓不喜欢练琴,总是在大声地哭,表示抗议。

      晓卓要练好长时间的琴。当我们去找他玩的时候,他妈妈,就是暮然的堂婶总是和气地对我们说:“不行啊,晓卓还没有弹完这首曲子,老师说他至少还要练上五遍。”
      我透过门缝看见晓卓的脸,因为生气都皱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烦躁。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只知道,那个表情,就是我妈妈逼着我做完50道数学题,而暮然的爸爸让她吃完盘子里的青椒的样子。
      但是晓卓的这首曲子,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时间平静地一点一点地过去,琴,就成了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我想他可能是喜欢上了那个大家伙,因为他在跟我们玩的短暂的时间里,总会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词。伯辽兹,门德尔松,瓦格纳??????我和暮然总是撇嘴,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晓卓戴红领巾的时候,我和暮然已经上到三年级。
      晓卓高兴地向我们炫耀那块红色的布,我们不屑地做出蔑视的样子。背过身去,却看见彼此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和兴奋。
      那天暮然的爸爸给我们照相,我们一字排开,穿着不同颜色写着不同字的校服,端正地戴着自己的红领巾,笨拙地咧着嘴露出牙齿。暮然爸爸说,以后每年都要给我们照相,这样如果哪一个人功成名就,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拿着照片,就能想起来三个人小时候的样子。
      功成名就,我不懂这个词,但是暮然爸爸的样子,仿佛那是一个特别贵重的东西,他攒的钱,马上,还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买到。
      我们沿着各自父母希望的方向在成长。

      晓卓四年级时候的生日,我们两个人去花鸟鱼虫市场,挑了一只小乌龟送给他。那只小龟,我们起名叫飞飞,小小的玻璃缸里,放上石头和水草。暮然贴了一张纸条:我是龟,我会飞。
      那个时候,暮然的字已经写得很好看。
      晓卓看见飞飞的时候很欢喜,用手指去逗弄它,飞飞胆怯地把头缩回到壳里。
      “你看你臭的!飞飞都不乐意理你!你都把它给熏臭啦!”我们俩讥笑晓卓。
      “你们俩才臭啦!你们两个臭人不许说香香的我!”晓卓捧着飞飞,鼻子皱起来,龇牙咧嘴。
      那天晚上我们在晓卓家吃了蛋糕,大,而且精致。晓卓的同学也来了许多。我们两个人和飞飞一起,坐在角落的宽大的沙发里,慢慢啃着蛋糕,喝着果汁。看晓卓高兴地笑,高兴地笑。
      后来我们一起吹了蜡烛。晓卓郑重地把飞飞也捧到蛋糕前面。“它吃什么啊?”晓卓问我们。
      我们两个人都哑口,但是不想在晓卓面前显示出自己无知:“笨人!你怎么这么笨!你自己去琢磨!”
      当晓卓的妈妈让他弹一首曲子给大家的时候他乖巧地坐在琴的前面。手指灵活地在琴上跃动。晓卓的琴确实越弹越好了。但是我们两个人相互递了个眼色,溜出了他的家。
      我们不喜欢那架钢琴,它夺走了那么多我们和晓卓在一起的时间。
      我们就是这么霸道,总是觉得晓卓应该只和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玩,不让别人接近。对于彼此,我们也是一样。弟弟。我们很少用这个词。晓卓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一直是个最亲爱的孩子,我们的感情,与血缘无关。
      三个星期之后,我们两个人放学回来,看见晓卓爸爸捧着飞飞的玻璃缸向院子里走。
      “飞飞死了,我去把它丢掉。”晓卓爸爸轻描淡写地这样对我们说。
      “死了?”我和暮然莫名其妙地对看,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已经快要上中学,但是对于“死”仍然没有概念。尽管我们是班里语文最好的学生。老师把我们的作文印刷成册分发给全年级的同学看。死,这个字我会写,但是它代表了什么,我依旧不懂得。
      我们看着那个宽大的手掌里的水晶宫殿,我们叫它玻璃家。飞飞僵硬的小身体让我想起晓卓不想练琴时的满脸眼泪。
      “您能不能把飞飞给我们?”暮然小声地要求他。
      那个高大的男人低头看看我们,眼神瞬间温柔起来。晓卓的眉眼和他确实像,但是晓卓能长到叔叔这么高吗?我心里这么想。
      “好,你们把飞飞埋掉。然后告诉晓卓,我们会再给他买一只的。晓卓很喜欢飞飞,我们怕他太伤心了。”
      我用手把飞飞从缸里抓了出来,它的身体很凉,头向外伸着,没有再惊惶地震颤之后的收缩了。暮然对他说:“您把飞飞的家还给晓卓,好不好?”
      我们两个人用力地扬起脸看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点点头说,好,我放回到他桌子上。

      “飞飞不见了!”吃晚饭的时候,晓卓哭着来敲我家的门。
      “去哪儿啦?”我竭力演出一脸的惊慌和不可思议。
      “早上还好好的,下午我回家之后就只看见玻璃家空空地在那儿,飞飞不见了!”
      我带着晓卓去找暮然。暮然思考了一会儿,作恍然大悟状对晓卓说:“飞飞会飞呀!一定是你这个笨人没关好窗户它就飞走啦!”
      晓卓不哭了,认真地盯着暮然的脸。
      “都怪你太臭啦!你也不带飞飞出去玩,也不跟它说话!它当然要飞走啦!”
      “那,那它还会飞回来嘛?”
      “肯定不会啦!它肯定飞的特别特别远去找它的好朋友啦!或者去娶媳妇啦!也可能你长大啦它就带着它儿子回来看你啦!”
      “所以你点把它的玻璃家留着,别让它回来的时候没有地方睡!”
      晓卓用听童话的认真表情凿凿地点头:“我妈最近叫我练琴,我太忙啦就没时间和飞飞玩啦,都是我忘啦!我回去把玻璃家洗干净等着飞飞回来!”
      晓卓的身影愉快起来,消失在楼道的灯里。我和暮然谁都没有说话。
      飞飞,就是飞走了吧。我们两个人都要忘记那棵大槐树下面埋葬的它的小身体。
      “江江,我们要记得,十年以后买一只大乌龟给晓卓。”暮然认真地对我说。
      “嗯!还要带两只小的,当作飞飞的孩子。”我使劲使劲点着头。
      “拉勾!”
      从那个时候我知道,死,就是飞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所有的东西,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朋友都会为你留着等你回来,也许是十年,年I ba wo zhe 2也许是更久,但是你总要回来的。我把这些话写在我的周记本上。
      后来我看见暮然的周记本上写着:死,就是失去了吃好的食物,穿漂亮衣服,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的机会,但是还有人在遥远的你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你,留住你的东西,不知道你哪一天就会回来。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慢慢长大。除了珍贵的彼此,我们不跟这个人间计较任何的得失。
      暮然和我都变成粗糙不修边幅的孩子。瘦,穿肥大的校服,男生的T恤。眼神锐利。戴度数很深的眼镜。我喜欢黑色的方型镜框,暮然戴金属的,冬天的时候很凉。
      我慢慢变得面无表情,对着那些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人,低低的逢迎。很少说话,亦不笑。只是不停地写低郁阴暗的文字给一些杂志,换取低廉的稿费。暮然也是,她的文字有一点点的俏皮,让人看的时候微微地笑,但是之后回想起又会狠狠地心疼。“疏离,尖锐的硬伤。”暮然在我的一本书上留下藏青色墨水的字迹。
      “臭人暮然!”我嬉笑着在她的书上,画吐舌头的笑脸。

      只对彼此,讲彼此的心事。偷偷的我开始换很多很多男朋友,但是最喜欢的,还是高大清瘦,温柔低沉的那一个。暮然却跟我说她喜欢上一个成年的男子,我说那很好。暮然说,但是,他有了家的。声音是生疼的。我说,那,你就默默的,默默地喜欢他吧。

      暮然果真就那样喜欢那个男子好久好久,除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那个男子是个诗人,有一个非常好听的英文名字,那名字关于一个漂亮牛仔裤的牌子,叫 LEE。他有一本手抄的诗集,暮然借了来给我看过,有一句写着,和年轻的情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吻,那个吻,比长安街还要长。

      我没有见过LEE,但是我很喜欢他。因为,他是暮然的秘密,亲密得近乎皮肤。

      我们高考的那一年。晓卓表现得很安静。很少来缠我们两个。事实上晓卓在学校的样子,是沉默不多话的一个孩子,高兴的时候嘿嘿地笑,脸上的表情特别干净。那年他高一,已经有小女孩子在注意他,但是晓卓绝口不提,我和暮然打趣他的时候,问得急了,晓卓就涨红了脸,气急败坏:“你们俩臭老太太!有完没完!”
      我们两个对视着,嘿嘿笑。

      星期天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会一起去市里的图书馆,很大的自习室里,很安静。我们一人抱着一本书念,肚子饿了就起身去吃饭。图书馆附近有很多有趣的饭馆和老板,把用牛肉,鸡蛋,蔬菜炒出来的一盘饭叫做“黯然销魂饭”,我们总是嘻哈着为晓卓点这盘饭。
      “臭人!臭人一!臭人二!”晓卓嘟嚷着吃完那盘饭,然后说那是巴豆做的,因为那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地跑厕所。

      晓卓高二那年,我们大一。我学中文,暮然学法律,而晓卓,选了理科。
      “臭晓卓!你就是个臭学理的!”我们两个人看着那些画满了数字和符号的理科课本讥笑他。
      “臭学文的!你们俩是臭学文的!”晓卓恼羞成怒。

      晓卓依然练琴,而且练得出色。钢琴已经考到十级,甚至他们的班歌,老师都要求他去写。晓卓给我们两个人打电话:“臭人!你们俩帮我写歌词!”
      “不!管!”我们俩像小时候一样,对晓卓的要求总是先拒绝,再答应。从来不让他痛快地得到答复,这么多年,都是一样。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帮他写成了那份歌词,晓卓谱了很好听的曲子,当他给我们哼唱出DEMO以后,很急切地问我们的看法。
      “怎么样怎么样?”
      “难听死啦!”我和暮然的心里都很讶异晓卓的才华,非常好听的一首歌,轻快而奔放,一个16岁的孩子写出的歌,超越了所有的天王巨星带给我们的感动。
      只因为他是我们的晓卓。
      我和暮然打从心底觉得骄傲。
      那首歌是这样的:
      手心里的花
      梦里的誓言
      痴心绝对永不放弃
      从来不孤单
      因为有我们
      这个家里绚烂无比
      年轻不怕输
      高中的我们
      朝着理想努力前行
      一场雨后的街道
      有一点失落和无聊
      狂风骤雨的时候
      你要坚定
      坚定我们就在你身旁
      我们总习惯微笑
      为彼此歌唱
      总习惯悲伤在彼此肩膀
      有天梦想被现实折断了翅膀
      请放心
      有我在你身旁

      还好,我们三个人还在这个城市。我和暮然的大学非常近,近到我们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对方的课,还有,一起投三枚硬币,坐50路公共汽车,一个小时的路程,去晓卓的学校看他。
      我们在那所高中里穿着旧的牛仔裤,男款的宽大T恤,围着长长的围巾背着很大的双肩书包,看上去比很多高中生年龄更小。暮然的头发蓄起来,碎碎的披在肩膀上。我没有变,还是剪15岁小男孩一样的头发,有时候比晓卓的头发还要短。在小指上戴一枚小小的尾戒。
      我们在晓卓教室门口东张西望,说要找喜欢他的女孩。晓卓总是用力地扳着我们两个人的肩膀往外推,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两个臭人!快点走!快点!”

      我们两个人也带晓卓到我们的学校里玩。晓卓坐在女生宿舍的床上左看右看,看见墙上贴满了我们三个人的照片,就用手指指点点:“臭人一臭人二和香香耐人的我!”
      总是觉得晓卓和其他的高中男生不一样。岁月太久了,他还是我们俩身后的小男孩,只是长高了那么一点点。
      暮然的墙上也贴着我们三个人的照片,旁边写的一句话:那个时候我们笑,还穿着小裙子,现在,我们依然在笑,但是我们已经穿上白衬衣了。
      这一年,我和暮然都开始听摇滚,开始熬夜,开始抽烟。喝很浓的黑咖啡。依然写很多很多的文字,交换。我会把眼泪流在暮然的字迹上,而她,会在空白的纸边上,用烟头烫一个小小的洞。
      晓卓像普通的男孩子一样,上网,听周杰伦,喜欢孙燕姿。而且,学习弹吉他。
      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依然是原来的样子,追逐奔跑,大声地笑,一如从前。

      没课的时候我和暮然就会去逛街,逛累了就跑到晓卓的学校等他下课,到中学的食堂里去吃很好吃的炸鸡排,买可乐喝。然后他送我们两个人到车站,自己再骑车回家。冬天,晓卓穿很大的帆布外套,带看起来像忍者的帽子,骑起车来摇摇晃晃,我们看着他的背影,要摔倒的样子,就手拉着手,蹲在地上乐,像小时候一样。
      “江江,我们不长大,该多好。”暮然这样对我说。
      “可是我们都不可避免地长大。”
      “你装什么深沉呀!你看你的倒霉样子!”
      每次忧伤不小心泄漏的时候,我们都用力地掩盖。总觉得,我们在一起,我们三个在一起,即使世界都变了,我们依然还能活在我们当初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不知疲倦的玩玩闹闹。

      我们三个人用一样的手机,一样喜欢吃辣,笑起来,嘴角都有很甜美的弧度。
      我和暮然很小心地,不让晓卓知道我们在岁月的变迁中经历了这么多的改变,变成了这个样子。所以不管多寂寞,多难过,我们在晓卓面前的样子,一如五岁,没有改变过。
      我不断地更换男朋友,经历短暂的爱情又结束,不留下痕迹。相较我,暮然显得清心寡欲,独立,而且坚强,不害怕寂寞。
      她说,每当我经历一段感情的时候,她都会很担心,因为某个人,我就改换了未来的方向,笑得灿烂的脸,忽然挂满泪水。
      我笑。

      我们每年送晓卓一只乌龟,在他生日的时候,各种各样,晓卓在自己的博客上写着:就当自己是只乌龟吧,一只永远也飞不起来的笨龟。
      晓卓这行字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很疼,看到眼泪落下来。
      我们的晓卓,原来也在一点一点的长大。原来我们三个人,以为在别人面前戴的是失去了本真的面具,但是我们忽略了,在彼此面前的谎言,其实才是最深刻。我们总是在想像彼此。但是生活,却在我们的想像里,莫名其妙地出轨。
      我以为,我们三个,都会在似水的流年里,平安地长大。
      我以为,我们三个会一直这样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一起玩一起笑一起互相贬低互相心疼互相骄傲,一直猖獗到时间的尽头。
      但是我又一次地错误估计了生活,就像我和暮然小时候总在幻想着晓卓的钢琴有一天会坏掉,这样他就可以跑出来和我们两个人一起玩,可是这个梦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钢琴不会坏。但是人,总是要死的。

      晓卓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享受年轻,享受我们在一起的岁月的时候离开了我们。当我和暮然还憧憬着能在我们都两鬓苍苍的时候还住在同一家老人院,半夜溜到下面的餐厅,用没牙的嘴偷吃花生米的时候,晓卓躺在医院里,再也不能叫着“臭人一臭人二”冲我们龇牙咧嘴,我们,也再没有机会告诉他,飞飞去了哪里。
      是一个醉酒的司机和一辆卡车夺走了我们的晓卓。在一声刹车里,我们的记忆,就成了远去的传闻。

      那一天,我上课时莫名其妙地焦躁,手里转动的笔掉了许多次,终于忍不住,请假跑到狭小的过道上去抽烟。然而接到暮然的电话,她说她的眼睛很疼,眼皮一直在跳。
      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但是没有胃口。相对无言。
      暮然说:“去看看晓卓吧,或者心情会好一点。”
      我点头。
      一如往常地躲在晓卓教室的后门处,透过窗户向里望。晓卓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于是拿出手机,发短信给他。
      “臭人你干嘛啦?!”我这样写。
      “臭人!你你你千万别往教室后面看!这样你就发现我们啦!你快专心的吃鼻涕吧!”暮然这样写。
      手机一直一直没有响,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电话握在手里等待,暮然不时地看看信号强度,期待它在一个毫无预警的时候响起来,晓卓的名字出现。
      然而没有。

      我的电话响,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座机。我接起来。晓卓妈妈的声音。
      “江江,你和暮然在一起吗?”
      “在。”我答。她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我的大脑凝滞,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跟不上速度,暮然在我面前,大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按下手机的扬声器。
      “晓卓被车撞伤了,在医院??????”她的声音变得杂乱而毫不掩饰慌张。面对一个大人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我感到一阵眩晕。像小时候看久了高空旋转的大型过山车一样,脑海中呼啸一片。
      我挂了电话,和暮然赶往医院。路上我们不说话,只是紧紧拉着手,紧紧的。
      暮然说脑海里响起卡车的鸣笛和刹车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说我也仿佛听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晓卓的脸。随着我们的靠近,伤痕逐渐扩大。
      右边有一点点的青紫。眼睛阖着,嘴唇也失去颜色。表情荒凉。我忽然想起暮然在骂我见到生人的淡漠的脸的时候的一句:“装什么死人啊。”
      我跪下,笑。伸手推推晓卓:“臭人,装什么死人啊!你你你赶紧起来!我们给你买好东西啦!你快点起来吃呀!快点呀!”
      暮然也跪下,望着晓卓的脸,很费力地挑挑唇角,像我一样露出笑容:“臭人!你笨死啦!过马路都不会,你是不是脑子里装满鼻涕啦!你赶紧起来看看香香的我们俩!你一看见香香的我们俩你就清醒啦!”
      我想象着晓卓轻轻叫嚣的表情。然而没有。
      晓卓的爸爸过来拉我们俩。我们挣扎着,不起身,我告诉自己,告诉暮然,在心里,我知道她听得见。臭人,别让眼睛离开他的脸呀!万一他偷偷睁开眼睛看咱们俩,咱们就可以揭穿他啦!他就是故意的!让咱俩觉的大家都耐他关心他!咱们不能让他这么装下去啦!臭人暮然,你要盯住他呀!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已经看不清楚啦!你要盯牢他呀!
      暮然挣脱了晓卓爸爸,抱住晓卓的身体,开始使劲地摇晃。眼睛睁得大大的,靠近,再拉远,再靠近。
      晓卓的表情,为什么还是没有晃动一下。他不是应该早就绷不住笑出声来的嘛。
      我也挣脱了晓卓爸爸,俯下身去看晓卓的脸。
      始和终相互牵制着,相互依赖着,有始有终,唯一不同的仅有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局。我脑子里闪过我在哪本书上看见的这么一句话。
      臭小鬼!臭小鬼!我开始害怕,大声地叫我们给他起的外号。暮然也和我一起大声喊,希望他忽然地坐起来笑,冲我们两个嚷:“臭人一臭人二!你们吵什么吵!你们别来搅乎我睡觉!”
      然而晓卓,还是没有动一动。
      我伸手触碰他脸上的那块青紫,冰冷僵硬。冷到超出了我的想像范围,冷到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皮肤可以这样的毫无生气。这轻轻的触摸,带走了我一切遥不可及的希望。
      我重重跪在地上。突然放肆地笑。对着暮然喊:“笨蛋!别叫啦!”我的心在我喊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被宣判了支离破碎,无力支撑。
      我们三个人,这么容易,就破碎了。

      我和暮然坐车回学校。
      没有说话。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暮然在我身边,而晓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我们两个人要暂时在一起,等他。
      我们不坐同一班车,所以,我陪暮然等车。谁也不看谁。
      暮然上车,我咧咧嘴,向着车窗挥挥手。就转过身去。

      三个人,就这么轻易地不完整。那我们两个,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变得不完整。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开始刻意的回避晓卓的名字了。怕对方伤心,企图把对方从晓卓的死里拯救出来成了我们那一个时期最最重要的事情。可是,我们所有所有的回忆里,都有晓卓的存在。
      我带暮然去一家叫做彩虹光芒的冰品店,吃足以吃饱的大碗的绵绵冰。暮然要的是红豆的,而我依然要了巧克力的,一如从前。
      暮然一边吃一边上下打量这家店的装饰,突然用手指着墙大声笑起来,“臭人你看你看!‘猕猴大王’!是绿的!晓卓一定爱吃这个!下次咱们带他来吃这个!”看着我诧异的表情,暮然的眼神旋即黯淡下来。
      我想起以前我们仨在一起的时候,晓卓吃的东西永远是我们俩喜欢但是不敢尝试的或者是我们俩都爱吃的,这样就可以抢他的吃;
      我想起晓卓喜欢乌龟;
      我想起晓卓喜欢绿色;
      我想起晓卓的吃的被我们哄抢的时候咬着后槽牙使劲骂我们臭人的表情;
      我想起……
      我和暮然,紧握着手,无声地掉下眼泪。老板,那个有着温柔声音的台湾男人,递给我们纸巾,然后到后面做了两份粘稠的巧克力冰淇淋,送给我们。

      我们毕业了,然而我们却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晓卓上大学的样子。
      我在电视台做编辑,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歌功颂德,不夹带感情的写各种各样的新闻;暮然做律师,在法庭上唇枪舌战,表情淡漠,没有应有的咄咄逼人,居然也赢不少的官司。
      我还是有喜欢的人,并且认真考虑结婚的事情;暮然每天每天的忙碌,坚强独立,依然孤独着,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你就是太臭啦!都没人喜欢你啦!你这么的丑还那么多事!还不赶紧的!”我总是这样不厌其烦的用激将法,没有用,换来结结实实的白眼。
      “我就是太香香啦!所以才嫌弃你的!你你你快点把嘴给闭啦吧啊!”我知道她肯定知道我的用心,但是委婉的拒绝。
      “我只是不想你太孤独。”
      可能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吧,都知道了彼此的路数。暮然狠狠地拍了我脑门一下,然后用力地拽我的脸,“你丫甭来这套,你丫憋的这个屁怎么这么臭哪!”

      在我晕头转向地准备结婚的时候,暮然自杀了。用我们小时候就商量过的漂亮死法。
      割腕。暖水泡在浴缸里,让血一点一点的从身体流出来。
      暮然离开半个月之后,我发现了她给我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邮件。

     

      江:
      不知道你会不会良心发现看邮件~怎么样?有那么点惊喜吧?嘿嘿~
      你应该恭喜我~我做到啦!我终于知道Lee是喜欢我的啦!嘿嘿~
      鉴于我从来都不是不厚道的人~而且根本不想破坏啦他一手经营的幸福~在不让他为难的大前提下~我做啦一个伟大的决定~!就是在我知道我怀孕啦之后就死啦算啦!
      我我我没告诉你~因为你是个腻味人的唠叨老太太!我我我怕你成啦祥林江江!我我我就是这么的善良这么的香香!我怕你你你把本性露出来啦连婚都结不成!
      江。我觉得特别的满足,特别特别。
      很多时候我都特别感觉孤独,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黑暗绝望的路上孤独地行走。但是有你,有晓卓,我就觉得还是快乐的。Lee是我的梦想,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触及。我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在咱们那条路上走过又弯回正常轨道的人,需要安稳平和。这些是我给不了的,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拥有的。
      我决定用我们小时候讨论出来最凄美的死法结束生命,用暖水泡在浴缸里,让血一点一点地流尽。人家说这样死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有很长的时间用来反悔和思考。不过我相信,我不会反悔,因为这样的结束,我很喜欢。我还想知道,在血要流尽的时候,究竟会不会冷。
      晓卓走了那么多年,会孤单,我去陪他,跟他一起找飞飞。
      我们都会想念你,保佑你,所以你要好好的,把我们俩错过的全部记录下来,讲给我们听。你知道,我们会听到的。
      终于有一次,我和晓卓一拨啦~嘿嘿~

    暮然

     

      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再也流不出来。
      我不愿意相信,在我愿意放下我所有的桀骜过安定的生活的时候,在我觉得以后不会因为难过抽很多的烟的时候,暮然死了,像晓卓一样的突然。

      我按照原计划结了婚。虽然没有伴娘。在戴上戒指的瞬间,我想起十九岁那年冬天和暮然一起,背着双肩背包,跑到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金店挑选结婚戒指趴在柜台上给彼此的微笑。

      但是生命就像一支烟,在短暂的时间里灰飞烟灭,锉骨扬灰,但是那些尼古丁,却深刻地,流在我们的血液里。让辛辣的眼泪,挥也挥不去。

      结婚之后我对KK说,房间里要摆一张我们三个人的照片。KK点点头,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好。
      我放大了晓卓走的那年春节,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逛街时拍的大头贴,蓝色的边框,挤着三张笑得开心的年轻的脸,都露着整齐的牙齿,很漂亮地微笑,晓卓的表情,总是那样纯净得不更世事。
      有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我们三个的笑容,一如繁花落尽。晓卓和暮然,在天上,也是这样,看见我时,就露出微笑吗?

      我给他们两个人写信,用我们都拥有的那支最喜欢的黑色钢笔,一封又一封,清明节和忌日的时候,随着纸钱一起烧掉。
      我烧很多很多的纸钱给他们两个。我在信上写着:“臭人暮然,你你你那儿有麦当当嘛~有黯然销魂饭嘛?嘿嘿嘿~ONLY现在出啦特别特别好看的T恤~我都买啦穿上啦~真烦呀~”
      这时候我禁不住地微笑,我好像也听见暮然在我耳边使劲使劲地喊:“臭江江!你你你就是这么一个物质的人!我我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就笑得伏在桌子上,再抬起头时,那些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

      第二年的清明节,我摆了四副碗筷在桌子上,在围裙上把手抹干,大声地喊:‘臭人们都出来吃我做的饭饭!”然后,他们两个人就追逐着,欢笑着从房间里跑出来,背后,是KK错愕的脸。我指挥他:“你你你快去给笨蛋晓卓拿个勺来,它还不会使筷子啦!”
      KK沉默地把勺子放在我手上。
      我和暮然开始喋喋不休地问晓卓学校的事情,看着他做不耐烦的表情一个劲儿地吃饭,我们俩悄悄地对眼神,使劲地笑。KK总是想开口说话,都被我用手势制止。
      “臭人暮然,这是我做的,这个也是我做的!比你强吧,你会嘛你会嘛!”
      “你丫少放屁啦!都是我玩剩下的!就你那两下子,跟毒药塞的!”暮然这样回敬我。
      “对对对,你们俩使劲使劲打,KK叔叔咱俩使劲使劲吃,然后就去打怪!”晓卓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叫KK叔叔,故意的,没有改变过,一如这个开心的表情,十几年都没有改变过。
      我开心地笑,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我扬起脸看站在我身旁的KK,笑容在脸上盛放成了一朵花,KK忧伤的表情化也化不开地笼罩在脸上,我用力地推他:“你你你站这儿看我干嘛呀!今天放你假不用洗碗啦!你去陪臭晓卓打怪吧!你们俩越打越怪吧!”
      KK一把抱住我,眼泪都流在我的脸上。
      我回过神来,去看空空如也的房间,那两副碗筷,和晓卓的勺子,都干干净净地没人动过。为什么会这样啊?我趴在KK的肩膀上小声地问他,暮然和晓卓呢?
      暮然,你和晓卓呢?
      暮然,我那些幸福为什么溢着溢着,竟然会变没了呢?
      我依然在我们仨常去玩的那个论坛上发帖子,在我们三个人都是成员的聊天群里说话,他们两个人的QQ头像,都黯淡着。
      “臭人!都出来!”
      “就不出来!”
      “啦啦啦!我我我不在!”他们两个人总是这样气我,我经常通宵地上网,在群里和他们吵架,那个群里有近20人,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余的都在线上,头像亮着,但是,从来都不说话。

      我去探望暮然的父母,他们似乎苍老得非常快。暮然的妈妈总是心疼地摸着我的脸,说,江江怎么又瘦了?然后,她爸爸忙不迭地下厨,炒我和暮然从小就喜欢吃的菜。我吃饭的时候,身边的暮然和晓卓都假装严肃的样子,不说话,我嘲笑他们两个:“你看你们俩臭的都成什么样啦!伯父伯母嫌弃你们嫌弃的都不给你们俩拿碗!还是我香香我耐人我可怜你们吧!”我跑进厨房拿碗给他们,回来的时候,暮然的爸妈已经老泪纵横。

      有时候去逛街,看很贵的衣服时,暮然就在一边不以为然地撇嘴:“你你你就是这么个物质的臭人!”
      “你你你不物质!你不物质你喜欢ONLY干嘛?干嘛?”我大声地喊着,引得身边很多的行人,停下来看我。

      有天晚上,我上网和他们两个人吵架,KK走进来,站在我背后。
      “江,你在和他们俩说话?”
      “对啊!你看这个绿色的斜字儿就是臭晓卓,这个鼻涕色的字儿就是臭暮然!嘿嘿!”
      KK许久许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今天张伟哥哥和默默来过,他们说,你整夜整夜地,一个人在QQ上说话。
      “瞎鬼!什么一个人哪!”我伸手指给他看:“你眼瞎啊!run away——暮然啊!飞翔之龟是晓卓呀!”
      KK扳过我的肩膀,江,你看着我,我要告诉你他们两个的事情。
      “那那那我点让他们俩跟我说白白!”我转过身去敲键盘,“臭人!我们家的KK疯啦~你们俩快跟我说白白!”
      KK更用力地扳过我的肩膀,江,你看着我,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得见,都要记得。晓卓和暮然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江,你只有我一个了。
      所有的画面的声音都在我的脑子里呼啸而过,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三十秒钟之后我用力地对KK笑:“你傻啦吧?”
      KK看了我好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我:“你弹他们两个试试,就像以前我们两个不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弹一下,试试看。”
      我干脆地拨了晓卓的电话,一个女声,不带任何感情地重复,告诉我用户已经停机。
      我拿着电话冲KK笑:“小丫挺的又忘交话费啦!”
      KK只是严肃地看着我。
      我拨暮然的电话:“你丫没死啊!KK神神经经的非说你们俩都死啦!嘿嘿嘿!怎么样!我赢啦吧??”
      KK把电话拿过来按了扬声器,里面没有暮然的声音,依然是一个女人在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我安静下来。
      我嘿嘿地笑。
      我面无表情。
      我什么都不相信,我望着我们的照片,笑得生动的样子,我指着它,微笑着问KK,他们像死了的人吗?像吗?
      KK什么都不再说,只是抱着我。

      KK把我送到了一家医院,那里所有的人都穿着蓝白条子的病号服,目光呆滞或者唱歌跳舞。他每周四来看我,带些我喜欢吃的东西。我安然地在这个有青草和花朵的地方住下,它让我想起晓卓以前的幼儿园。

      一个周二,护士告诉我,有人来看我。
      我疑惑地走出去。
      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站在那里,头发有微微的乱,面容温和,微笑地看我。
      我一下子就猜到是谁。
      LEE,他的样子与我想像的分毫不差。
      “江,我代暮然来看看你。”他第一句话这么对我说。
      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为什么,不是你们两个人牵着手来看我?我等暮然的这样一个笑容等了十几年,最后我还是没能等到。而她,从高中到现在也等了近十年,LEE,你一直在期待什么,等到垂垂老去的那一天才要悔不当初吗?
      我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话,在这个男人面前,说不出来一句。
      我终于明白了暮然。

      离去的时候,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江江,你答应我,如果你比我先到那边,你要代替我对她说,我很爱她,好么?
      我满脸泪水,重重地点头。
      暮然,你这个笨蛋,你等到了他的“喜欢”,就知足地走了,你不给他机会说爱吗?

      那家医院,我住了很久。出来之后,我和KK一起给他们两个人买了墓地。LEE亲吻暮然的骨灰盒,然后对我说,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要给她幸福。
      我只是微微地笑。
      暮然,晓卓,要幸福。一定,要幸福。下一世,我们三个,还要在一起。

     转载 原作by 江江、小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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